[摘要]這里消耗了他們的青春，也讓另一些事情重新開始。
這里消耗了他們的青春，也讓另一些事情重新開始。
網吧日常
吳創(chuàng)留學回國后的人生，用一句話便能概括——在網吧玩游戲。
他的一天從中午開始：睜眼，洗漱，下樓吃飯，步行十分鐘，直奔網吧落座，開機，一局又一局在DotA里對戰(zhàn)，直到凌晨兩三點才起身回家。
在網吧見過吳創(chuàng)的人，都會記得他奇特的吸煙方式，縮著脖子，把煙叼在嘴上，不吞不吐，任由其自燃，像是點香。一天兩三包。
吳創(chuàng)在網吧談戀愛，女友高挑美艷，坐在他左邊的位子，安靜地看劇、淘寶，偶爾玩些需要充值的網游。
后來女友懷孕了，就再也沒有出現(xiàn)過。
（你見過最奢華的網吧是什么樣子？）
吳創(chuàng)也通過網吧，找到了一份“正經”工作——一家銀行名義上的投資經理。領導是他在網吧玩游戲時的隊友，開賓利、同樣癡迷于在網吧鏖戰(zhàn)DotA。
吳創(chuàng)成長在這家網吧附近的片區(qū)，他的發(fā)小也都非富即貴。高中畢業(yè)后，包括吳創(chuàng)在內的幾個孩子，一起去到英國留學?；貒?，有人自主創(chuàng)業(yè)，有人進入家族企業(yè)，只有吳創(chuàng)常年駐守在網吧。
發(fā)小們空閑時，就開著奔馳、法拉利、瑪莎拉蒂……來網吧找吳創(chuàng)。豪車在網吧門前破舊潮濕的車庫里停滿一排。在極其偶爾的時候，吳創(chuàng)也會離開網吧，和朋友外出吃飯，座駕是一輛“低調”的保時捷卡宴。
其中一個朋友擁有屬于自己的賽車俱樂部。他特地在俱樂部里騰出一間屋子，安置了七八臺配置頂級的電腦。時不時地叫上這些發(fā)小一起，邀請頗有名氣的職業(yè)電競選手，還有長腿美女，喝酒、打游戲。
吳創(chuàng)在網吧里有一間屬于自己的vip包房，這是吳創(chuàng)招待朋友的地方。獲得進入這間包房的邀請，也成為了這間網吧玩家階層身份的象征。
因為和吳創(chuàng)一樣，愛坐在角落、抽同款香煙、玩同款游戲，另一名網吧?？土种竞疲蔀榱诉@樣的一員。
病與癮
白天的林志浩，被困在這間網吧旁邊的寫字樓內，在自己的格子里給國企領導編寫各種材料——工作枯燥，卻有父母甚是滿意的安穩(wěn)。
林志浩的父親是駕校老板，母親是公務員。大學畢業(yè)，他如父母所愿，進入國企，每天西裝革履，開奧迪A6L上班。
在奧迪車的后備箱里，林志浩藏著一套便裝和整箱的紅牛。這是他為夜晚狂歡所做的準備，是林志浩的第二人生。
白天，他每分鐘都在等待下班，如同學生時代掐著手表等待下課鈴聲響起。一般的日子，八點半就能走；偶爾趕上領導躲在辦公室看劇，他的下班時間也會拖到十一二點。這讓他心急如焚。走出大樓的那一刻，他感覺真正的自己“被釋放了”。
林志浩自稱有病——強迫癥。必須是特定的網吧，特定的位子，特定的鼠標和鍵盤，他在游戲時“才能發(fā)揮出真正的水平”。
他游蕩過北京城太多的網吧，網速太慢，電腦卡頓，硬件不行，環(huán)境臟亂……都可能成為他不再踏足的理由。為了遷就自己的“強迫癥”，林志浩根本沒算過，自己究竟在這些網吧里辦了多少個會員，充了多少錢。
對林而言，在網吧的消費，同去夜店喝酒泡妞相比，“花的都是小錢，不在乎?！?/P>
（藉由電競的火熱，網吧也成為了“富二代”們既會投資也會消費的項目）
在常駐吳創(chuàng)的這家網吧之前，林志浩喜歡去的網吧遠在中關村。每天下班后，他都要驅車前往，有時是上下班通勤用的奧迪，有時會換成一輛奔馳。車里放著節(jié)奏跌宕、鼓點猛浪的電子樂，林志浩一邊大口灌著紅牛，一邊搖頭晃腦地駕駛。
工作日，林只能“很不過癮地”玩到凌晨兩三點，之后回家休息，累極了，就在網吧瞇一覺；遇上要好的朋友、職業(yè)的選手來玩，他會堅持通宵。第二天上班，腦袋總是暈乎乎的。
每逢周五晚上，是林志浩最興奮的時刻。這意味著，他可以酣暢淋漓地玩兩天兩夜。DotA開局后，他幾乎不睡覺，一輪又一輪，乏了就開一瓶紅牛，餓了就打電話叫外賣。
他左手夾著香煙，煙灰很快就能在鍵盤縫里堆起厚厚一層。鼠標左鍵因點擊頻次太高、太用力，常常半截壞掉，林會一怒之下狠狠把鼠標摔砸個稀巴爛。
每個周一早七點，林志浩走出網吧，感覺十個手指全是麻木的，仿佛不存在一樣。
這樣的日子持續(xù)了近兩年，他暴瘦二十斤，整個人就跟骷髏似的，眼窩凹陷，黑眼圈像是墨水浸染的一樣，右手手腕上長出一層厚厚的老繭，土黃色的。
貧富交情
可是，開奧迪的林志浩卻自稱是網吧的一枚屌絲。
顯然，比他更“屌絲”的大有人在。這些人躲在每一扇顯示器背后，通過林志浩的衣著、香煙、汽車，暗暗地窺視著他的經濟實力。
有些人一起玩過幾次DotA后，就愛順手從他的電腦桌上拿走香煙。林志浩倒不是心疼幾根煙錢，“一局比賽開始后，跑下樓去買煙很麻煩”。有些人還很勢利眼，纏著林至浩玩DotA，技術卻很差，還管他借錢。
這讓林志浩不舒服，“我要是坐公交來，那些人是不是就不跟我玩了？”。他意識到，相比于網速、硬件、環(huán)境，自己更在乎一起玩游戲的人。
（一定程度上，網吧成為了城市青年突破原生階層的交互場所）
林志浩在網吧里也的確結識了“像樣的”朋友，像吳創(chuàng)這樣的，為人中庸，玩游戲時心平氣和，贏了不吹牛，輸了不罵人。
吳創(chuàng)算得上那個圈子的樞紐，認識新玩家朋友，也會介紹給林志浩。“這是一個相對純粹的朋友圈，”林志浩說，“彼此經濟實力都算不錯，不存在利益上的貪小?！?/P>
當然，這里也曾出現(xiàn)過林志浩眼中的“害群之馬”。那是一個四處借錢的90后男生，留級三年，如今還是大一。男孩自稱富二代，父母離異，父親有一輛保時捷，母親因為目睹一個偷車賊行竊，被對方捅死。
這個男生喜歡和游戲圈的朋友外出消遣，去三里屯、簋街、工體，五六個人的飯局，上千塊錢，他搶著埋單。
他的DotA水平不高，但虛榮心重，容不得別人說他不行。他于是花錢請人，捧自己玩游戲，“幫他贏了，要將功勞推給他；游戲輸了，也不可以罵他”。他去網吧，天天包夜，永遠要坐在最貴的包間。他還揚言要組件自己的戰(zhàn)隊，召集了一批年紀更小的外地孩子，僅僅發(fā)了一個月的工資，戰(zhàn)隊解散。
后來，男孩沒錢了，開始四處找圈子里的人借，50的，100的，總說會還，但從來沒還過。再后來，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，他家境一般，身負巨債，追債人找到他父親，父親出面一次性幫他填了二十多萬的坑。
好勝心帶來的新朋友
劉洋已經算不清自己在哪個游戲中投入的金錢最多了。
他曾玩過名一個叫《冒險島(微博)》的游戲，前后往里頭砸了二十多萬，充值卡片塞滿了一個鞋盒。他曾癡迷于給《冒險島》里的角色每天換一個付費發(fā)型，買各種厲害的裝備。游戲中有款腰帶，全新加坡他一人獨占。
2000年，父母去新加坡做生意，劉洋跟著出國。后來，父母回國發(fā)展，留他一個人在那邊繼續(xù)求學。
劉洋把這樣的投入解釋為一種強烈好勝心，“我玩游戲，要么不玩，要么玩好”、“我給游戲充錢，要么不充，要么充錢買到最好的裝備”。
讀大三的時候，劉洋開始玩DotA2。他在淘寶上找過各種陪練，一般按場次算錢，劉洋會先買三場試玩，價格30、50、100元不等。有些陪練技術比自己還差、有的喜歡罵人、有的則是單純的話不投機。
（一家游戲陪練網站的頁面）
在給”垃圾陪練“交了近兩萬學費后，劉洋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師傅。他叫李恒，16歲，左撇子，是個準職業(yè)電競選手，100元一局。
頭一個月，劉洋平均每天跟著李恒練一場，花費近四千。
熟絡之后，李恒主動提出不再收取陪練費用。為了報答，劉洋邀請李恒來新加坡玩了一個月。期間，往返的機票、住宿、飲食等一切花銷，全部由劉洋承擔。
他們白天游覽新加坡，晚上就在劉洋家附近的網吧練習DotA。李恒只教他練了圣堂刺客。這是李恒掌握最好的角色，他把自己的操作技巧，對刺客的理解，在游戲中的大局觀，悉數教給劉洋。
因為升學、被中介欺騙、房東毀約等原因，劉洋在新加坡搬過二十多次家。每每換到新住處，他都會先去物色附近的網吧。
新加坡的網吧同樣不允許未成年人進入，華人開辦的管制相對松懈。初中時，這類網吧在距離他家很遠的地方。每周五放學，他和幾個同伴一起，先坐地鐵，再轉公交，花上一個半小時，在網吧附近的廁所里換下身上的校服，偷偷溜進網吧，玩一整個通宵。
網吧和游戲，曾是他認識新朋友、維系感情的唯一途徑。
改變的人生
本科畢業(yè)后，劉洋決定回國發(fā)展。在國內，他沒有一個朋友。DotA的聊天室里有北京頻道，劉洋先是自建了一個微信群，接著在北京頻道里頻繁留言，“我創(chuàng)立了一個群，歡迎北京的朋友加入”。
就這樣，微信群的人數，從最開始的兩個人，到如今兩百多人。林志浩也在其中。
同時，劉洋也開始投資，入股一家電競俱樂部，嘗試著做一些管理工作。電競俱樂部就開在一個貴族小學旁邊。有次，兩個三年級的孩子走進俱樂部，身后跟著兩位西裝革履的男人。
“這邊可以上網嗎？”其中一個孩子問。
“可以，不過我們這邊是會員制的，”劉洋回答說，“有月卡，季度卡，年卡?！?/P>
兩個小孩沒怎么猶豫，都說要辦年卡，一張一萬六千元。身后跟著的男人從衣袋里掏出銀行卡，遞向劉洋。小孩進去上網后，劉洋和對方攀談，才知道他們是孩子的司機。司機又從懷里掏出一沓各類網吧的會員卡。
那次之后，那兩個孩子再沒來過劉洋的電競館。
2016年，林志浩有了孩子。他覺得自己必須給孩子樹立榜樣，不能沉迷于網吧，得干出一點事業(yè)。他的事業(yè)是跟朋友合伙開公司，一款與電競游戲相關的產品。向家庭籌集資金時，林志浩的父母極力反對，說他不務正業(yè)。
長久以來，家人都認為玩游戲的林志浩玩物喪志、游戲人生。這一次，他希望通過電競創(chuàng)業(yè)，證明自己。
林志浩找到劉洋，希望他入股。那時，他們還只是普通朋友，僅僅在網吧里一起打過比賽，有過幾次聚會。劉洋說，他甚至沒去過林家做客。但他相信林志浩，說服家里拿出了一筆不菲的投資，因為林是他回國后的第一批朋友。
林志浩和劉洋自此從成為了合作伙伴，也暫時告別了網吧的游戲生涯。
而林志浩和吳創(chuàng)常駐的那家網吧，也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。因此，吳創(chuàng)的人生也開始有了些許波瀾——他要去到離家更遠一點的網吧了。
（應被采訪者要求，文中人物均使用化名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