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年的冬似乎格外矜持,寒意只是敷在面上。盼一場雪,像約了又約,久久爽約的舊友。
那天,我正對著一窗漸暗的天色發(fā)呆。凝神看去,點點白色在空中飄浮。是雪么?它那樣輕,那樣怯,仿佛一個初到陌生筵席的客人,只倚在門邊,羞澀地探一探頭。
不過片刻,那白的星點呼朋喚友,紛紛然,像是有人站在灰蒙蒙的空中,篩下細細的糖霜。天色正式走進了黃昏。此刻雪方興,寒正濃,眼前的世界,有種說不出的朦朧。
我索性穿上羽絨服出門,去赴這黃昏的雪約。街上行人匆匆,縮著脖子趕路。我立在一株槐樹下仰頭看,縱橫的枝椏已然鑲起了一道道纖柔的白邊,像是用細細的銀線勾勒成的。遠處的屋脊、街燈,都在一片飛絮織就的薄紗后,失去了鋒利的輪廓,變得無比柔和。雪紛紛揚揚,整個黃昏,因了這動,反而沉淀出一種更深的靜來。靜到你能聽見雪片彼此觸碰時,那細碎的窸窣。
不知怎的,腦海里又浮起元人小令里那位“釣魚人一蓑歸去”的身影。此刻江天遙遠,自然沒有漁翁,卻見一個騎著單車的人,慢悠悠地從巷口轉(zhuǎn)出來,車筐里放著幾樣蔬菜,頭上肩上已然白了,他也不撣,就那么悠悠地騎過去,融進更深的暮色與雪幕里去了。這尋常的景象,竟有了一種“坐睡船自流,云深一蓑小”的曠遠與安然。匆忙的歸人,也成了畫中一筆閑逸的點綴。
雪愈發(fā)下得鄭重了。先前的霰,化作了朵狀的雪花,一片一片,從容不迫。黃昏的底色,被這愈織愈密的素白一點一點地包裹、覆蓋。天際最后那一線暖光,戀戀不舍地沉到鱗次櫛比的屋頂后面去了。雪色點亮了夜色,路燈也不甘示弱地亮起,一團團橘黃的光暈,在紛飛的雪片中,變得毛茸茸的。
我呵出一口白氣,看著它瞬間消散在清冽的空氣里。這場不期而遇的雪,像是冬天醞釀了許久,要寫的一封長信。在黃昏,終于洋洋灑灑地寫下來,字字都是六瓣的花,句句都是清寂的美。它落在掌心便化了,仿佛信里的情意,只可意會,無法攜帶;它覆在屋檐、樹梢、街道上,給這封信最動人的留白,讓每一個穿行其間的人,都用足跡去閱讀,用目光去批注。
回家時,雪已在地面積起薄薄的一層,踩上去“嘎吱、嘎吱”?;仡^望,自己的一行足跡,從街口蜿蜒而來,很快又被新的雪片溫柔地掩蓋。
那場與黃昏乍然相逢的雪,它落進了我的眼里,落在了這個等待的冬天里,更落進了此后無數(shù)個尋常日暮,那一點可供取暖的回憶中。最美的約,不在盛大的等待中,而在抬眼的剎那,與一場安靜的綻放撞個滿懷。然后,懷揣這份詩意和美好,繼續(xù)走向燈火可親的人間。
(田雪梅通聯(lián):甘肅省金昌市永昌縣陽光家苑9號樓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