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說到兒童動物小說,我們很容易聯(lián)想到E·B·懷特的經(jīng)典三部曲:《小老鼠斯圖爾特》《夏洛的網(wǎng)》《吹小號的天鵝》。這些作品中的主人翁小鼠、小豬、小天鵝作為經(jīng)典的動物形象,簡直就是披著動物外衣的兒童,說人話、作人思、立人志、行人事,都成為天生有缺陷卻又十分勵志的成長型或者進步小學生型動物。它們幾乎與人類一樣作息、生活、交談、交際,作品也流于純粹的非現(xiàn)實主義寓言。
武漢作家李德祿的兒童小說《靈猴》,則始終恪守神農(nóng)架動物的界限。主人公王小強進入森林的那些日子,靈猴(主要是一只白化金絲猴)即與小強成了相互依賴的朋友。靈猴無疑是聰明敏捷的,甚至稱得上是有情有義之物。它們學習人類取食,包括飲酒,擅長模仿人類的行為。甚至于靈猴還能學習人類為逝猴舉行葬禮,表達哀思。但是作家始終遵循森林動物世界的原貌,并通過小強之口,多次強調(diào),靈猴最終是森林動物,哪怕一時依賴依戀人類,哪怕再難舍難分,它們最終仍要與人類告別。
《靈猴》的成功之處或者說獨特之處在于,始終凸顯了作家的創(chuàng)作野心和藝術(shù)匠心。作家有意讓動物恪守動物與人類的分野,拒絕動物的人格化寫作。這樣的寫作是本分的,無疑也是有難度的。所以作家決計調(diào)動貨真價實的真物實料,配上更多的真情實感,通過樸實自然真誠走心的語言、場景、故事、結(jié)構(gòu),通過小強的視角、靈猴的軌跡,給我們端上了一個原始化的神農(nóng)架盛筵。
野生動物們的生死存亡較量,是小說無法回避的內(nèi)容。高潮出現(xiàn)在《靈猴》的下篇,作家在數(shù)次鋪墊了野生動物的打斗場景之后,重點描寫了一只大白熊和一頭野豬殊死搏斗的場面。“白熊有著濃密的白色體毛,有兩只小小的耳朵,和短而有力的四肢。然而此時,尖嘴獠牙的野豬正死命地咬著白熊的胸部,而且是使勁地向前拱,拱得白熊一晃一晃的。白熊也不示弱,它用利爪拍打著野豬的皮肉,兩頭野獸,就是這樣相互滾在一起,撕咬著。嚇得黃黃和小白(兩只靈猴)緊緊扯著我和父親的衣衫,大氣都不敢出了”。如此有力有畫面感的描寫,最是觸動讀者心靈的要訣。野生動物的命運,一定會讓看慣虛擬動畫片的孩子們,備受吸引。
寫作,或者說,好的寫作永遠是在不經(jīng)意間實現(xiàn)跨界的。作家寫動物,當然無法回避森林氣象、森林本色?!吧钌嚼狭值奶?,像一腔熱烘烘的血,從稠密如毛的枝間淌下來,濺灑在陰涼冷清的地上”。書中作者不乏對神農(nóng)架原始森林的忠實摹寫,足以讓沉溺于塑料王國的孩子們在記住靈猴之余,充分領(lǐng)教原始森林的樣貌和生態(tài)。作家進入原始生態(tài)寫作的境界,一定是忘情與忘我的,差不多快要逾越兒童文學的界限,進入生態(tài)文學的領(lǐng)域?;蛟S他有意無意,在心中謀劃好了一種兒童原生態(tài)文學的境界。
對動物的熱愛程度,凸顯了文明的高度。小強的父親從前是獵人,甚至他的父親也是獵人。獵殺動物以維系人類的生存,曾經(jīng)不只是一種“政治正確”,簡直是一種必須的人類工作。但是,這樣多少有些血腥的歷史已經(jīng)翻篇了。小強的父親早已大徹大悟,放下獵槍,立地成佛。成為護林員就是要維持神農(nóng)架原始森林的某種秩序。我們欣慰地看到,小強與父親,不只是處處護著靈猴,即便對神農(nóng)架的兇猛動物大山貓、小山貓乃至巴山王,也是竭盡所能,尊重它們的個性與存在。于是故事里難免出現(xiàn)護林員真正的對手,他們不是野生動物,而是企圖傷害野生動物的人類。這樣的人類或者隱形人設(shè)計,包括結(jié)尾對森林保護的憂思,也給作品增加了人性厚度。
《靈猴》為什么靈?從根本上說,藝術(shù)創(chuàng)造是“靈異事件”。我相信是作家對神農(nóng)架的赤誠之心,對靈猴的真心熱愛,感動了神農(nóng)架,他因此被賦予了靈感,授予了藝術(shù)之眼,讓他有幸“看見”并且復述眾人無從獲得的神農(nóng)架故事。這是作家之幸,也是讀者之幸。
(嚴輝文,武漢作家、時評人))